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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早,我還睡著,母親直從飯廳往樓上喊:「快起床!我帶妳去看一種長條狀的透明的魚。」隨著母親驅車前往廢棄據點旁的中墩出海口,便看到蹲踞在堤邊,正將釣竿甩入水中的舅公。

  「舅公~~」一下車我便軟軟的喚。

  「我說我開車經過,看到舅公在釣魚,她便吵著要來看透明的水針魚。」母親向著舅公,語氣裡盡是對孩子的寵溺。

  咧著嘴笑開,舅公一手指著身邊紅白塑膠袋中一尾尾閃著亮白的流線身軀,「等下這些讓妳們拿回去。」

  以切成小段的新鮮蝦肉為餌食,串好後遂將魚鉤垂放入水中。滿漲的海水有些髒濁,浮標不一會兒便動了。舅公瞬地將釣竿拉起,有時只餘空空的鉤,有時會掛上巴掌大小的黑鯛魚。

  以農為生的舅公,趁著晨起,待潮水漫過水泥溝渠,將貪食而被誘起的魚從尖鉤上取起,有些就直扔在待宵花群裡。這兒一叢,那兒一聚,幾尾閃閃發亮的黑鯛魚,在黃色花海裡還隱隱躍動著呼吸。

  倚著堤邊往下望,體細長如鰻形的水針魚,一尾尾透明聚攏匯集,在海水中優游,一波波如浪正嬉。

  國中時,和島上來自其他國小畢業的同學混合著分班,大夥兒彼此之間也都不大熟。「如果有人欺負妳,妳告訴我,我保護妳。」這句話,簡直演義故事一般的出現在入學沒幾日下了課的教室裡。是直到後來才知道,對著我說了這話的同班男孩,皮膚黎黑,一臉不馴,正是舅公最小的兒子。

  回家後,母親說起家門口又收到了現採時蔬。有時是一束菠菜、一把芹菜、幾顆南瓜,有時是三五粒高麗菜、幾條白蘿蔔……。有幾次全擠在塑膠袋裡,或以舊報紙包裹,要不就塑膠紅繩一捆,或乾脆裝盛在帆布製的米袋裡。而這些翠綠澤亮的菜蔬,常常是鬚根還沾著土,菜葉還凝著露。

  我們都知道,是舅公,老把這些當令菜蔬輕悄悄地放在家門口即走。既不留駐身影,也不放緩腳步。

  種籽可提煉精油,莖皮纖維可製繩,根部可釀酒的待宵花,耐鹽耐旱,一簇簇綻得豔黃,適應力極強地生長在島上的海灘沙地與廢耕的土地上。據說島上早期引進待宵花,是部隊欲將其作為標示雷區的植物。原產於美洲的待宵花,見月輕啟,待宵而放,釋出一夜幽幽清香,次晨即謝萎;歸化了金門的待宵花,卻是花開後再不閉合,白日也見其綻放。綿長迤邐於海濱沙地的一整片大黃野豔,正正嶄露待宵花完全盛開的嬌顏。

  遠處波粼粼的透藍海面耀著光,海流不再溫馴,急急淹過出海口處的水泥溝渠。望著待宵花瀰漫的方向,舅公持著釣竿在堤旁,接續著取下釣鉤上的一尾尾巴掌大黑鯛。

  「這袋子裡的魚讓妳們拿回去。」見著我們正準備轉身走離,舅公對著我們直喚,趕忙抓起塑膠袋站起。

  默默付出,原是待宵花的花語啊。驅車回家的路上,「怎麼能拿舅公的魚呢!那是他在堤邊待了個把小時才釣來的。」母親理直地說著。彼時,舅公那張島民共有的黎黑靦腆的容顏,與廢棄的碉堡、呼嘯的木麻黃、盛開的待宵花一起,詩人鄭愁予的那首《大膽島童謠》就輕輕地吟唱在心底:

  退後呀 便泊入母親的臂灣  

  向前喲 就划到老家的外婆橋  

  日出的那會兒 

  母親又想念她的母親了  

  她給我們穿上花邊的裙子 

  在外婆望得見的地方站著 舞著  

  月昇的時候  

  讓我們擎起滿山的待宵花

  在外婆惦記我們的方向  把燈火山啊點亮

  廢棄據點旁的那一整片海濱,在烈日蒸薰下,簇簇艷黃的待宵花,在海彼岸,殷殷綻放。

 

作者/林靈

         原文刊載於《幼獅文藝》728 2014-8月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