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時,正是夏天。
「本班區間車開往彰化,沿途停靠大慶站、烏日站、新烏日站、成功站、彰化站……。」我在火車站門口呆站了好半晌,擴音器傳來的制式化女聲趁隙穿入耳孔。到處都是雜沓的人聲,間有幾響短而促的汽車喇叭與交警指揮交通的哨子聲。向晚的太陽不那麼曬了,一轉身我就進了剪票口。手裡的提袋沉甸甸的,沁出水珠和涼冷的水氣,恰恰貼著裸露在裙外的腿部肌膚。
送我到車站前,男人說,這提袋裡的一大塊金門牛肉,料理過了,是直接切片就能吃的,取捲餅夾著吃也行。另外附了兩式湯包,其中一款是番茄,另一款是紅燒;裡頭還有條香魚,連骨帶肉都可以吃。補鈣。解凍就好,涼的冰的都好吃。
「一直在想,到底妳愛吃甚麼?波蘿焗海鮮?麥年檸檬魚?一邊揣度妳的口味。」男人細膩著溫柔,光是聽,就有種淡淡的幸福感。
「想吃甚麼?有甚麼不吃?不如,就用金門牛吧。」為了還原我的兒時記憶,也為了渡化我的鄉愁,於是,男人決定,就用上飄洋過海,以酒糟餵養的金門牛。
「收到牛肉的時候,不禁一愣。原本電話中說好,訂購的是頂級牛腱心,收到的卻是一整塊牛腿肉,幾乎不經修飾的,非常紅潤的肉。說明了這不是圈養著肥育的肉牛。炒香了所有香料,煮開之後,文火慢燉了三個半鐘頭,很軟爛了,卻仍然保持了牛肉肌理的微妙口感,吃得出纖維。刀工可以補救。還是入口即化的,只是不如肉牛的細緻。」男人說。
「所以就像小姐與歐巴桑的差別?」我忍不住冒出這一句。
「煮好麵條,灑上蔥花、燙幾根青菜;喜歡辣的,不妨滴幾滴辣油,放些辣椒醬;或打顆雞蛋沖著滾燙的熱湯也好,胡亂加些醃漬的泡菜也行。盛上燉好的牛肉湯,就是一碗熱騰噴香的牛肉麵。」對於不諳廚藝的我,男人早給好了食譜。
一回到家就迫不急待地把牛肉湯給熱了。這牛肉湯極香而鮮,嚐得出久經熬煮、自然釋出的甘甜。只消把舌尖輕輕抵著上顎,飽含湯汁的適口大小牛肉塊是入口即軟綿。
「湯裡的肉,是金門牛嗎?好軟噢。」我著實好奇。
「當然是啊。金門妞吃金門牛。」男人的語氣無庸置疑。
那一整塊料理好的牛肉,就直接切片著吃。澤亮還帶點嫩粉,柔軟而充滿誘惑。包裹於牛肉最外層的咖啡色凍狀物,是含在口中就化了的。片好的牛肉也幾乎不用咀嚼,只消幾下輕輕地咬嚙。
「肉與肉之間夾著晶瑩剔透的軟凍,是加了牛筋同煮的湯。怕是纖維太粗,柴了肉,所以多了牛筋一起燉煮。還要連湯放涼,才能讓膠質順利融合肉的組織。這樣,才能細細化開筋肉的糾結,卻又不至於柴了瘦肉。」男人總不厭其煩。
嚐著以酒糟餵養長成的金門牛,有股幽微的幸福與饜足。想起家鄉的黃牛──嚼著草根毫不畏生的初生犢牛,或在田中架著牛軛拉動牛犁垂皺著肚皮的老黃牛,同樣都澤亮著濕潤如墨,一對深邃的眸。也同樣讓我想起男人的溫柔。這以酒糟餵養長成的黃牛,怎麼就在男人的巧手廚藝中,轉化成了極為柔軟且充滿誘惑。
「下次,還想吃甚麼?豬腳?還是東坡肉?」男人問。
「都行。一點點就好。」
「沒有一點點。」
於是我知道,從來就沒有一點點。自始至終是在開始了以後就全都傾注了啊。我想起初初打開密封袋的時候,那一整塊料理好的酒糟牛,壓根就是一顆心臟的模樣。
作者/林靈
原文刊載於《幼獅文藝》724期 2014-4月號

